在日本從事照護工作18年後,我深刻體會到,很少有挑戰能像失智症遊走行為一樣,考驗我們的耐心、創造力與同理心。最近我一直在研究日本各地機構如何處理這個議題,想在此分享我所學到的內容——不是以一位已經完善這些方法的專家身份,而是作為一位仍在探索中的同行照護者。
本文重點
- 日本對失智症遊走(徘徊)的文化觀點,以及為何用詞很重要
- 日本照護機構常見的環境設計原則
- 社區型照護方式,例如「失智症守護者」(認知症サポーター)制度
- 我親自在現場嘗試過的實用技巧
- 我正在研究、未來或許可以導入的新興科技
- 對這項工作的限制與倫理張力的誠實反思
重新思考「徘徊」這個詞
研究過程中最令我震撼的是,日本正逐漸避免使用「徘徊」(はいかい)這個詞,因為它帶有「漫無目的地走動」的貶意。許多地方政府與照護組織現在偏好使用「獨自外出」或「一個人走路」等說法。這不只是語言上的調整。當我們稱之為「徘徊」時,就把當事人框定為迷失或混亂的人;而當我們稱之為「外出」時,就承認當事人幾乎總有其理由——即使那個理由源自幾十年前的記憶。
在我自己的工作中,我開始更仔細地聆聽住民在試圖離開前所說的話。有位女性住民經常說她要去「接孩子放學」。她的孩子已經五十多歲了。但她的意圖是真實的、有目的的,也充滿愛。理解這一點,徹底改變了我們的回應方式。
日本機構的環境設計原則
我最近走訪了幾個不同縣市的團體家屋(グループホーム),研究他們如何預防遊走。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,他們如何使用環境提示,而非約束手段。
環狀走廊設計
許多日本團體家屋設計成環狀或迴圈式走廊,讓有走動需求的住民可以持續行走,而不會遇到上鎖的門或死路。這個簡單的設計大幅減少了住民的挫折感。我服務的機構沒有這樣的設計條件,但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公共空間中規劃一條「散步路線」來模擬這個概念。
出口的視覺偽裝
研究顯示,將門漆成與周圍牆壁相同的顏色,或在出口門上掛布簾,可以顯著減少擅自離開的行為。日本有些機構使用傳統的暖簾來遮擋不希望住民進入的區域。我嘗試過改良版——在出口門旁放置書架,並掛上柔軟的布幔來打破門的輪廓。雖然不是萬無一失,但我注意到有位以前每天嘗試開門的住民,接近門的頻率降低了。
感官錨定空間
我研究的幾間機構打造了他們稱為懐かしい部屋(懷舊房間)的空間,裡面擺滿了昭和時代的物件、舊收音機、榻榻米,以及1950至60年代的家庭用品。當住民變得焦躁、似乎快要離開時,照護者會溫和地引導他們進入這個房間。熟悉的物品往往能觸發平靜與定向感。如果我們機構要導入這個做法,我希望能收集每位住民的個人歷史物品,而不僅是通用的時代物件。
社區型照護方式
日本的認知症サポーター制度已培訓超過1400萬名公民成為基本的失智症盟友。在某些城鎮,商店老闆、公車司機、郵差都知道如何溫和地接近看似迷路的人,並聯繫適當的家屬或機構。有些地方政府推出QR碼貼紙,家屬可以熨燙在衣物上或貼在拐杖上,這樣熱心的路人就能掃描並聯繫照護者。
我正在思考我們機構能否與當地商家建立類似合作。這需要謹慎地討論隱私與尊嚴問題,但延伸機構之外的安全網絡的可能性令人振奮。
我在現場嘗試過的技巧
除了環境與社區之外,預防令人痛苦的遊走事件的日常實踐,最終還是回到個別的關係建立。以下是我親自實驗過、受日本照護哲學啟發的技巧。
生命史訪談
在把某個行為認定為「問題行為」之前,我現在會嘗試與家屬進行深入訪談,建立詳盡的生命史。這個人幾點出門工作?通勤路線是什麼?他們生活的季節節奏是什麼?一位曾經是農夫的爺爺,每天早上五點會變得焦躁,因為那是他六十年來下田的時間。一旦知道這一點,我們就能安排照護者陪他晨間散步,而不是試圖把他留在床上。
肯定而非糾正
當住民堅持要回家為幾十年前已過世的丈夫做晚餐時,每次告訴她真相都會造成新的悲傷。我學會說:「跟我說說您先生的事吧,他最喜歡吃什麼菜?」這既肯定了她的現實,又不說謊,還常常能化解她的急迫感。
有目的的活動替代
遊走行為往往表達的是「想要有用」的需求。當我感覺有人開始變得躁動時,我會提議一起摺衣服、掃地或幫忙擺餐具。身體活動加上貢獻感,經常能滿足潛在的需求。
我正在研究的科技
我想坦白說明:我服務的機構目前尚未導入任何以下科技。但我一直在廣泛閱讀日本正在試行的相關內容。
- GPS鞋墊:讓家屬能定位獨自外出的親人
- 非接觸式睡眠感測器:放置於床墊下,當住民夜間坐起時通知照護者,以便及早介入
- AI行為模式分析:研究特定住民在一天中什麼時段會變得躁動,以便主動介入
- 機器人陪伴:如海豹型機器人Paro,研究顯示對部分住民有減緩焦躁的效果
如果我們未來要導入其中任何一項,我的優先原則是:科技應輔助人際關係,而非取代警覺照護。我擔心有些機構安裝了攝影機與感測器,就減少人力配置。那不是我想要的未來。
我仍在思索的倫理張力
上述每一種方法都承載著倫理重量。偽裝出口是不是一種欺騙?肯定療法是不是說謊?GPS追蹤器是不是一種侵犯尊嚴的監視?我沒有乾淨俐落的答案。我逐漸相信,傷害最小的路徑,是同時衡量住民的安全、自主與情緒福祉,並納入家屬意見,隨著病況變化而定期重新檢視。
上鎖的門讓人免於交通危險,卻可能造成深切痛苦。未上鎖的門尊重自主,卻可能導致傷害。沒有普世的答案,只有持續深入認識每一個人的日常功課。
總結
日本處理失智症遊走的方法,強調的是包容而非限制行動的環境設計、延伸至機構之外的社區網絡,以及對每個人歷史與需求的個別化理解。作為一位仍在學習的照護者,讓我深受啟發的是:從把遊走視為「問題行為」,轉變為視其為「有意義的溝通」。我嘗試過的技巧——生命史訪談、肯定、有目的的活動、環境提示——教會我,預防不是關於「阻止行動」,而是關於「理解為何需要行動」。科技或許在我們的未來會有一席之地,但它永遠無法取代與眼前這個人建立關係的根本工作。這場探索每天都在現場繼續。
關於作者
本文作者為AI介護士kaze營運者,擁有日本介護福祉士、照顧管理專員(照護經理)及社會福祉士資格,擁有18年第一線照護實務經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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