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高齡照護現場工作了十八年，我逐漸體會到「徘徊」是失智症照護中最容易被誤解的行為之一。過去的訓練告訴我們，徘徊是一種風險，必須被「防止」。但隨著陪伴的長輩越來越多，我開始明白，徘徊很少是無意義的移動——它承載著記憶、情感與未被滿足的需求。最近我一直在研究日本各地如何演化出更人性化的因應方式，也想分享我在現場嘗試的心得。
本文重點
- 為什麼日本照護界正在停用「徘徊」這個詞
- 社區型 SOS 網絡的運作哲學
- 我研究並在現場嘗試的環境設計方法
- 以生命史為基礎的溝通技巧
- 科技如何「支援」而非「取代」人的觀察
- 推動這些方法時遇到的現場困境
重新思考「徘徊」這個詞
我研究過程中最震撼的發現，是日本許多自治體正在正式停用「徘徊」（はいかい）這個詞。例如東京都府中市、兵庫縣部分地區已改稱為「一人外出」或「失智症者的外出」。原因很單純：徘徊一詞暗示「無目的、無意義」的行動。但研究顯示，失智症長輩幾乎每次外出都有明確的目的——回童年的家、去接放學的孩子、去早已退休的公司上班。
在我自己的經驗中，當我不再說「田中奶奶又在徘徊了」，而是走過去問：「田中奶奶，您要去哪裡呢？」互動立刻改變。她告訴我要去買豆腐，因為先生快回家了。她的先生已經過世三十年，但那一刻她的目的是真實的。尊重那份真實，比阻擋她更能帶來平靜。
社區安全網：SOS 網絡模式
日本發展出相當獨特的「SOS 網絡」（SOSネットワーク），連結警察、計程車司機、便利商店店員、郵差與社區志工。當失智長輩走失時，通報後幾分鐘內就能啟動全區搜尋。有些地區還定期舉辦演習，讓一般市民模擬遇到迷路長輩時的應對，練習如何溫和搭話、提供協助、聯絡家屬。
去年我參加了鄰近城市的一場演習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，連商店街的老闆娘都在學習失智症友善溝通。如果我們的機構能與當地商店街建立更緊密的連結，我相信可以減少許多長輩偷偷外出後才被發現的驚險場面。
環境設計：與行為共處，而非對抗
由於在日本上鎖門扉存在倫理與法律爭議，許多機構改採「不限制自由但降低外出衝動」的環境調整。以下是我一直在研究並小規模嘗試的做法：
環狀走廊
較新的機構會設計成環狀動線，讓有走路衝動的長輩能安全繞行、經過熟悉的景物後自然回到公共區域。我們的建築沒有這種結構，但我試著重新排列日間活動室的家具，做出一條小型繞行路徑。結果發現一位原本總是抓門把的爺爺，現在會繞三、四圈後平靜坐下。
視覺線索與偽裝
研究指出，將出口門漆成與周圍牆壁相同的顏色，或用書架花紋的布幕遮蓋，能減少「找出口」的行為。我試過簡單版本——在側門掛上帶有山水畫圖案的暖簾——雖然不是萬靈丹，但同事們確實觀察到接下來幾週靠近那道門的次數減少了。
有意義的目的地
在機構內設置「巴士站」長椅、小神龕角落、放著真實器具的模擬廚房，都能給予長輩「可以去的地方」。這個概念源自德國的「假巴士站」，日本則融入了榻榻米房、緣側等文化熟悉的空間，效果更佳。
以生命史為基礎的溝通
我在工作中最重要的工具，就是了解每一位長輩的人生故事。佐藤奶奶每天下午三點都會站起來說要出門，因為她過去四十年就是在這個時間去接孩子放學。理解這一點不會停止她想出門的慾望，但能讓我用她的現實與她對話。我可以說：「今天孩子們留下來打掃，晚點才會出來。要不要先喝杯茶等等？」這不是欺騙，而是尊重地走進她的世界。
日本照護界近年越來越受到「肯認療法」（Validation Therapy）與「以人為本」照護的影響。我一直在學習如何更穩定地運用這些方法。雖然需要時間——而時間是我們最缺的資源——但即使是兩分鐘的生命史對話，也常能避免一小時的情緒風暴。
關於科技的思考
我想誠實說明：我們的機構目前並未導入 AI 監測、GPS 鞋或感應床墊。我做過大量研究，也參訪過使用這些系統的機構，看見了真實的潛力。GPS 鞋墊、夜間離床感應、能辨識異常動作的 AI 攝影機，都可能減輕夜班同仁的焦慮並降低意外。
但我也有擔憂。如果將來要導入這些系統，我希望明確地將它們定位為「支援人類判斷」，而非取代。感應器可以告訴我某位長輩起床了，但只有人能走過去、坐在她身旁，問她夢見了什麼。日本照護中「気づき」（察覺、感受、同調）這個概念，是無法被自動化的。
來自現場的坦誠困境
這些方法都不容易落實。人力不足讓我們很難進行長時間的肯認對話。家屬有時要求上鎖門扉，因為害怕訴訟勝過信任我們的判斷。一些資深同事仍將徘徊視為「必須阻止的問題」，而非「需要理解的訊息」。
改變機構文化比改變流程慢得多。我發現，在晨會分享小小的成功故事——例如田中奶奶繞走廊三圈後平靜坐下的那一天——能幫助同事看見這些方法不是理想論，而是可行的照護實踐。
總結
日本的失智症徘徊照護正從「阻止」走向「理解」。這場轉變從語言開始——放下「徘徊」一詞——延伸到社區網絡、環境設計、以生命史為基礎的溝通，以及對科技審慎的期待。工作十八年，我仍在學習、仍在嘗試，仍不斷體會到最有力的工具，是願意與長輩並肩同行，而非擋在他們面前的那份心意。徘徊不是問題，我們對它的誤解才是。而這正是每一位在現場的我們，可以透過一次次對話開始改變的事。
關於作者
本文作者為AI介護士kaze營運者，擁有日本介護福祉士、照顧管理專員（照護經理）及社會福祉士資格，擁有18年第一線照護實務經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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